著名汉学家、香港科技大学教授麦哲维的《学海：19世纪广州的流动性与身份认同》（以下简称《学海》），近日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正式推出。本书以近代广州著名的学海堂为切片write.as扩张器，通过对大量已刊及未刊文献的扎实考据，不仅填补了学海堂专题研究的空白，更勾勒出一幅远超“地方书院史”的宏大画卷。
《学海》揭示了广州如何从一个曾被江南士子讥为“不通《汉书》”的边缘之地，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跃升为全国经学重镇。书中深刻剖析了“流动性”与“地方认同”这两个核心议题，为理解近代中国社会文化的变迁，特别是全球化初潮下中国城市的转型，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视角。
《学海》。 受访者 供图
学海堂与近代广州的文化转型
《学海》开篇引用一则轶事：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广州文人梁序镛赴京会试，因和人讨论《汉书》，旁边一位浙江举子很惊讶，说广东竟然也有人能读《汉书》了。这个瞬间道出了十九世纪初广州在全国文化版图中的尴尬。
道光五年（1825年），时任两广总督的阮元，在广州城北的粤秀山（今越秀山）创立了以“专重经史训诂”为宗旨的学海堂。这并非一个旨在快速量产科举“成功学”的应试辅导班，而是一个致力于经史考证与实学研究的“学术共同体”。麦哲维指出，学海堂的创立，标志着一个“关键性转折点”——广州精英文化开始从模仿者转变为建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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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元画像。 受访者 供图
《学海》的视角显然未局限于学海堂这个机构，而是要更深入去探究承托学海堂的社会基础。麦哲维运用了大量地方文献，包括族谱、日记、自传、诗集和文集等等，尽量将其所要研究的“思想家”，置于一个具体的地域和社会情境中，来讨论他们的行为与表述。因此，《学海》从传统意义上的思想史，延伸到地方社会文化史。
麦哲维认为，学海堂独特的“古学考试”制度，不同于当时主流的科举文章考核，而是直接考察士子对经典原文与注疏的掌握。学海堂迅速吸引了来自浙北、徽州、福建、潮汕乃至珠江三角洲腹地的青年才俊汇聚羊城。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新广州人”通过学海堂的考试、讲学和交游网络，与本地宗族、盐商、洋行商人乃至汉军旗人等多重社会阶层交织、融合。
麦哲维。 受访者 供图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罗威廉认为：“麦哲维的研究，成功地将学海堂从一个静态的‘历史地标’还原为一个动态的‘社会舞台’。”学海堂构筑了广州的思想高地，将官、绅、商、学的社会网络贯通起来。它不只是一处教书育人的学堂，更是一个资源的交汇点、身份的锻造场。通过这座桥梁，广州的地方精英成功地将文化声望、社会资源与经济资本实现了巧妙地转换与整合。
到了咸丰五年（1855年）write.as扩张器，广州文人桂文灿在编纂《经学博采录》时，广州已成为一个让全国瞩目的“文化生产地”，并将这一成就明确归功于学海堂。麦哲维认为：“从梁序镛的愤懑到桂文灿的自信之间近四十年里，广州的精英文化圈子经历了很大的变化……学海堂对引导这些变化起了关键作用。”
跨越华南，看见中国
麦哲维并未将学海堂塑造成单一体，久久免费精品而是敏锐地抓住两位代表性人物——陈澧与朱次琦——进行深入的个案比较，从而揭示了广州文化精英阶层关于“成为本地人”这一身份命题的深刻分歧与多元策略。
祖籍江南、寄籍番禺的陈澧，是学海堂培养出的最杰出学者之一。他的一生生动体现了文化身份的复杂性与策略性。一方面，他积极参与广州的地方事务，以学海堂学长的身份成为这座城市学术圈的核心人物。另一方面，他通过不断返回江南祭祖、修撰宗谱、与江南学者保持频繁书信往来等方式，精心维护着自己的“江南之根”。麦哲维认为，陈澧此举是在有意识地利用江南（当时全国文化中心）的传统声望与学术资源，来巩固和提升自己在广州这一“新兴”学术中心的文化资本与话语权。他晚年提出的“汉宋调和论”，不仅是学术思想的融合，也是在新的文化语境下寻求自我定位与社会生存的策略表达。
学海堂。 受访者 供图
与陈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世居南海九江的朱次琦。这位受后世尊崇的“九江先生”，一生未接受学海堂的教职，刻意与之保持距离。他选择扎根于珠江三角洲腹地，依托九江乡强大的宗族经济力量和士绅自治传统，通过收徒讲学建立起自己的声誉体系。他主动将自己的个人声望与“九江”这一乡土符号深度绑定，构建了一套源自地方宗族网络的文化体系。
陈澧与朱次琦代表了当时广州精英应对时代变迁、寻求自我定位的不同路径，两位学者的对比揭示了地方文化的微妙面貌。香港城市大学教授程美宝在本书序言中写道：“‘地方’除了是一种资源，也是一种意识，这种意识往往是通过文本制作来表达的。”
《学海》一书以其深厚的史学功底和宏阔的分析框架，将学海堂作为观察十九世纪中国社会变迁的棱镜，超越了单纯的机构史或思想史，融汇了地方史、社会史、文化史的视角。
广州作为一座拥有两千年历史的商贸名城，始终在流动与融合中生长。从学海堂汇聚四方“新移民”的一段历史，某种程度上说，《学海》对广州城市文化中的创新、融合、开放与进取精神做了深层的剖析与解读。
学海堂图。 受访者 供图
程美宝教授认为，《学海》超越了学海堂作为一个机构的历史，也突破了华南史作为地方史的藩篱：“在‘华南’背后，还有一个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形成的更宽广的南洋、西洋、东洋，乃至太平洋彼岸的华人世界，在同光年间源源不断地汇入资金和其他资源，通过口岸城市的网络，渗透至乡村社会。麦哲维用‘同治中兴’这个中国近代史的熟语，提醒我们‘华南’这个地理单元如何跨越华南，让我们看见‘中国’。学海堂及其所立足的广东省城以及珠江三角洲的社会组织和风云变幻的历史图像，更教我们一再回味魏斐德那句话——‘世界史织入了地方事件，地方事件织出了世界史，而中国也改变了’。”
采写：南方+记者 戴雪晴 刘炜茗
图片：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提供write.as扩张器，部分源于网络